建設于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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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允智牧師獻身的心路歷程

(這是我的蒙召全職傳道見證,寫於1999年)

中國農曆新年前一個中午,我在紐約某個工地視察,許多工人來往忙碌著。看見這棟花了我許多心血規劃的建築物,正從設計成為實體,又想到當新廈落成之時,我已放下了平行尺與繪圖版的專業,心情喜悅中帶著幾分感慨。告別從事了二十多年的建築設計,心中雖然懷念,但卻毫無不舍,反而洋溢著說不出的喜樂與感恩,因為,主呼召了我投身在永恆的建設中。

一塊錢的故事

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寫在你的冊上了。(詩篇139:16)

我是臺灣安徽人,父親是傳道人,因此我從小參加教會主日學。小時候常開玩笑說,父母既是神的兒女,那我就是神的孫子了,然而心底卻知道自己是失落的。我深深覺得路加福音十五章中,婦人失錢的比喻,是形容像我這樣的人,我是在家中失落的一塊錢。

我在高中時真正信主,當時在建國中學讀書,生活在大學聯考壓力下,性格內向而悲觀的我十分痛苦。我認為人生一切的努力,不但被死亡否定,也會被時間所遺忘。如果所有的成功經不起考驗,至終成為空虛,那麼人的一生何必要努力呢?

當時學校中幾乎每年都有人因受不了壓力而自殺,給我們極大的衝擊。世上的名利地位不能吸引我,倒是教會中的基督徒,有喜樂也有方向,值得羡慕。令人苦惱的是,這個信仰既真實又抽象,我實在不知從何產生信心,更不知當如何建立信仰。

於是我開始禱告,願意不憑感覺,只照著聖經的話來相信接受,求主接納改變我。說也奇怪,慢慢地我發現自己和從前不同了,我裏面開始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樂,是我不能解釋的變化。這絕不是出於我的天性,我知道這是神把新生命的種子撒在我心中,使我的人生得到改變。

中學與大學階段,是我信仰與服事打下基礎的時代,成功大學建築系的課業雖然很重,但我除了在成大團契與教會團契服事外,也擔任台南一中團契輔導,寒暑假期參加許多營會,學習服事與受造就。我喜歡聚會,也享受肢體生活,對學生工作與文字工作都很有負擔。從這時開始,偶而就會有輔導問我,有沒有考慮全職出來服事主?因為一直沒有清楚的感動與環境的印證,我也就沒有積極去尋求。但每隔幾年,還是會再考慮這個問題。

一個夢的甦醒

若不是耶和華建造房屋,建造的人就枉然勞力。 (詩篇127:1)

從前紐約六合彩有句廣告詞;「你只需要一塊錢和一個夢。」 (All you need is a dollar & a dream.) 這句話用來形容來美追尋理想的中國人,十分適合。我們的年歲和精力,就是我們的資本,好比那一塊錢。不遠千里,不辭辛苦,為的就是心裏的一個夢。為了實現這個夢,我們付出了人生一塊錢的代價,然而多少人付出了一生的代價,這個夢依然還是夢,沒能實現!

隨著出國留學的潮流,我在1982年八月,離開生長的故鄉,隻身來到紐約念書。臨行那天在桃園機場,我一手提著大同電鍋,一肩背著平行尺,像個仗劍流浪天涯的獨行俠,和家人及新婚才四十天的妻子揮別,那光景至今仍深刻在我心中。

那是我頭一次搭飛機,坐在窗邊,我一路哭到東京,才稍稍止住淚水。最使我傷心難過的,不是和新婚太太的分離,而是掛記著病重的父親,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看到他。他長久以來為肝疾所苦,那年進出醫院四次,都開了病危通知單。我一想到他憔悴又慈愛的面容,就十分不舍。來美時心中最迫切的禱告,就是求主再給我機會見到父親。

感謝神,父母親于1984年移民多倫多,與大姊同住,此後每次往返都經過紐約,我們還有好多次相聚的機會。父親在加拿大度過他人生最後的三年,1987年初他開始病危,多次進出急診室。那大半年裏,我幾乎每天清晨都會夢到他的病情,然後醒來跪到床邊為他禱告。在他被主接去後的三年之中,我仍然常常夢見他的病容,還會哭著醒來。在紀念父親的文集中,我哥哥提及,從小一直盼望有一天能以豐裕的生活孝敬奉養他,但我們知道其實他根本不在意物質的豐富與否,只以事奉主為甘甜。父親被主接去離開我們,是一場傷痛而感恩的經歷,也是我美國夢蘇醒過程中一段難忘的路途。

1989年五月是我來美七年後頭一次回臺灣,四月時我發現自己脖子上長了個硬塊,心中有些不安,在美及返台時都做了檢查。那時普世正為天安門廣場的示威震驚,臺灣也充滿著各種遊行抗議活動,世局在急速變化中,而醫生也證實我得了甲狀腺癌,我們在內心的各種衝擊之下回到美國。1989年七月十日我在結婚七周年紀念日那天,開刀切除整個甲狀腺,年底又作放射線治療。在生病與治療期間,神很奇妙地賜給曉薇和我極大的內心平安,是我們自己無法解釋的。但另一方面,我們也發現,雖然治療很成功,可是醫生對癌症病人的治療結果,卻向來不是用痊癒率來計算,而是用治療後還可以活多久來統計,好像人生變成倒數計時了。生癌症的經歷,使我的美國夢更加地清醒過來。

自從1984年初在美拿到建築碩士學位後,我的工作一直相當穩定。雖然美國經過好幾年的不景氣,對我並沒有太大影響。在工作中,我的專長在於依據紐約市各種建築法來規劃建築設計方案,多年經驗的累積,使我頗受同業看重。我也不改喜歡寫的本性,常在紐約的中文報紙發表一些評介建築專業與政府法令的文章。然而我的事業雖平順,我對專業的熱情卻越來越低,工作的成就感不再吸引我。我問自己,是工作倦怠症呢?還是中年危機呢?好像都不是,但內心深處越來越覺得人生有限,應該用在有永恆價值的地方。建築行業並不缺人,而我一生在這行中的貢獻,若只是幫助開發商賺更多錢,實在沒有意義。所以當神呼召時,我的美國夢就整個醒過來了。

一條路的選擇

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希伯來書12:1-2)

還記得多年前某個冬天的傍晚,我下班後走在曼哈頓下城街頭,要搭火車回新澤西州的家。忽然來了一個人,塞給我一張傳單,正面寫著;「給我們一百個人!」我看了嚇一大跳,這不是約翰衛斯理的口號嗎?當年他說:「給我們一百個人,除了神以外,什麼都不愛;除了怕犯罪以外,什麼都不怕。有這一百個人,我可以震動世界!」這張單張的口氣怎麼和衛斯理如此相像?當我把單張翻過來一看,竟然寫的是;「給我們一百個人,願意在卅天中,減去卅磅體重!」我不禁莞爾,這兩個口號何等相似,又何等不同。這是兩種邀請,是兩條不同的人生道路,要人作選擇。今天神的兒女中,願意選擇為自己活的健康快樂,隨心所欲的人是何等的多呢?然而選擇願意愛神,懼怕犯罪的,又有多少呢?

我出身于傳道人家庭,對神的恩典與人的軟弱有很深刻的體會,也對教會中理想與現實層面的差距看得十分清楚。我絕不會因著感情的衝動而獻身,然而在我心中還是每幾年就有這樣的聲音,問神有沒有呼召我全時間來服事祂?

母親身為傳道人之妻,深知傳道之路不易。自父親蒙主恩召後,過去傳道的辛苦與辛酸似乎都已忘懷,反而神的恩典與榮耀越發顯明,所以有意無意之間,母親也開始鼓勵我走獻身之路。

許多我的同事與客戶,也不時問我會不會作牧師?他們不是基督徒,所以我回答他們,神要我與他們接觸,傳福音給他們,暫時還不會作牧師。然而我把他們的話當作神給我的印證之一。

在我四十歲生日之後,也常和曉薇討論人生和服事的方向,這一生該如何使用才有永恆的價值,這是我們所關切的。年齡漸長,來日無多,我們不願把寶貴的光陰自己浪費掉了,到風燭殘年的剩餘價值才奉獻給神。

1997年紐約夏令會中,曾霖芳牧師提到神給他一生服事主最大的賞賜,就是他的兒子也獻身全職傳道,這是他最大的喜樂。聽到他的見證,我心中有極大的感動。想起我自己一生至今,常常盼望使周圍的人高興快樂,這原是我的個性。我開始想,如果我走上全職服事的路,我的親人朋友會有怎樣的反應呢?父親在世的話,他會感到高興嗎?我又想到以往我那麼在意人的反應和感受,其實我最應該關心的,是愛我的天父,祂是否喜悅我走這一條路?這次聚會給我很深刻的震撼,想到獻身全職的負擔所以持續,感動多年來沒有消失,這一切都不會自己產生,也不是我要來的,一定是神放在我心中的。

1998年感恩節我和曉薇參加了一個退修會,希望有幾天安靜,尋求神對們的心意。有天早上我在領晨更聚會時,分享了希伯來書十二章2節的經文。這是多年前我教主日學時很喜歡的經文,不久前團契查經時又再次感動了我,沒想到當天最後一堂時,講員江守道弟兄也用此節經文作他信息的總結。經文說;「仰望為我們信心創始成終的耶穌……。」我感到這是神顧念我的軟弱,特別賜我的一句話。要獻身服事,必須有信心,然而信心從何而來呢?是主耶穌所賞賜的,因祂開始,由祂完成。我所能作的,就是仰望祂,只有依靠祂。 一個新的開始—-我說:「我在這裏,請差遣我。」(以賽亞書6:8)

我信主與成長過程中,靈性上受到的影響,主要來自弟兄會背景的教會,以及與內地會精神一脈相承的校園團契,我一直對學生工作有負擔。來美十七年,住在華人集中的紐約區,因為在教會與團契中長期帶領福音組查經及慕道班,有機會和許多由中國來美的學人談信仰,有不少學習與感受,我心裏覺得這是神帶我來美國的目的之一。從1989年以來,親身經歷海外華人福音工作的演變,越看到時代的挑戰,也越深刻體會到自己對中國人的負擔。

和文字事工建立關係,最早在1971年高中時參加佳音寫作班。日後我一直沒中斷地參與在教會與學校的各種編寫與美術設計或插畫工作上。連我和曉薇的相識,都是在台灣基督教刊物「校園」及「宇宙光」合辦的編輯訓練班中認識的。十二年為「海外校園」雜誌畫的福音漫畫,五年投入「海外校園」雜誌的編輯與傳道事工,都更加肯定了我們對華人的負擔,以及在文字事工上參與的心志。

當許多人正在為廿世紀的結束,用各種方式來慶祝與紀念時,我們願意把自己奉獻在主的手中,在這世代交替的時刻,完全為祂而活。我把婚前寫的一首情詩改寫於下,當作我的禱告:

在等待中,模糊的夢境逐漸清晰,

那踏向祭壇的道路中,

讓你的腳印裏,有我的腳印,

你那釘痕的雙掌中,有我完全的獻上,

而我那枯乾無淚的心中,閃爍著你溫柔愛的滋潤。

感謝神的揀選與呼召,帶領我們走上這條獻身的道路。我相信這是最蒙福的一條路,也是最讓我的天父喜悅的決定。